細水長流
細水 從缸邊緩緩流下來
天上風景看透狹窄的倒影
是誰沒有關掉水龍頭
我的鞋子
隨意印上滿瀉一地的想像
蒸發了的腳印
遊遍遠方綿長的天空
2006年5月28日
2006年5月24日
桃花源
從河溪中學走大約三十五分鐘路，再坐大約四十分鐘船，便到達桃花坪了。住在桃花坪的學生大部分都獲得貧困生救助金，我與他們約定了，要到他們村裡走走，雖然錯過了春天燦爛的桃花，卻趕上了夏天成熟的桃子。
恰巧踫上了趕集，高映華的母親也從桃花坪趕來了，高媽媽一直體弱多病，患了骨節增生病，脊骨常常感到疼痛，只可留在家裡做一些簡單的工作，下田幹活的重擔全落在她的父親身上。高媽媽瘦骨嶙峋，彎著腰背著一個竹籃子，裡面全是吃的和日用品，籃子上面還疊著沉甸甸的米，為了肩膀不那麼重和痛，她穿了一件厚厚的外套，汗珠爬滿她的臉。我們一直走到霸上，那兒才有去桃花坪的船，桃花坪比較偏僻，船期又少，一天只有一兩班船，由於船期限制，我們只能包船進去。
船一直駛到盡頭才驀然看見一個小小的村落，下了船還得走上一排又一排的石階，才到達村民居住的地方。這裡大部分都是木屋，瓦房子只有零星幾間，村民全是姓高的，沒有雜姓彼此也親得像一家人似的。我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才到達高映華的家，她的家差不多是這裡最窮的一戶，住的當然是木房子，她帶我參觀了客廳、廚房、睡房和廁所。廁所並沒有門，由兩塊長長的木板組成，為了去除惡臭的氣味，廁所旁邊是一個更臭的豬欄，裡面有兩頭豬，淒淒的豬叫聲令這簡陋的茅廁熱鬧起來。
高映華在桃花坪有一位好朋友叫高蓮，她們是全村最貧窮的兩戶人家。高蓮的父親已六十多歲，母親則行動不便，家裡沒田沒地，靠父親種的少許粟米養活全家。木房子也是租別人的，高蓮與妹妹高英睡在一起，房間裡只有一張棉被，枕頭對她們來說已經是奢侈品，在無數的晚上，高蓮將右手屈曲墊在頭下睡覺，我問她如果右手麻痺了怎麼辦﹖她自然地說：「那麼，換另一隻手代替便行了。」
我們就坐在高蓮的「棉被」上聊天，我看見房間的木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努力學習，天天向上」。桃花坪裡有很多學生都獲得由安利公司頒發的貧困生救助金，高蓮和高映華便是其中的救助對象，這些學生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有一顆向學的心。貧困生救助金主要用在學習方面，例如學費、參考書、課外活動等等，假若學生在生活上遇到困難，也可以資助部分的生活費，所有的救助金都由香港的支教老師按學生的需要發放。高蓮的媽媽告訴我，高蓮為了省船費，不肯坐船，一清早便要走山路回學校。
我問高蓮：「坐船到學校要多少錢﹖」 
她低下頭，身旁的高映華說：「一元。」
我接著說：「那動用貧困生救助金就可以了。」
她慢慢地說：「我不想浪費救助金的一元一毫。」
我點點頭，告訴她如果想用救助金去交船費的話，歡迎她隨時來找我，她們只表示知道，沒有再說甚麼了。然後，她們便帶我到山上摘枇杷果，她們像貓一樣輕盈，三兩個動作便爬到高高的樹梢上，我則步履蹣跚地在樹下的泥路上走著，金燦燦的陽光照射在鮮黃色的枇杷果上，學生摘下來的枇杷果特別好吃，肉甜汁多。傍晚，學生們與我一起在河中划船，突然，小舟上其中一位學生跳到河裡游泳，笑聲像激起的水花濺滿一身，桃花坪是學生心裡的桃花源，自然質樸，熟透的桃子綠中帶紅，我最喜歡那份清甜。
2006年5月23日
微笑的枇杷樹
擁抱地上的背影是你留給我的衣服
房門關上鎖緊咫尺天涯
笑聲從你的電話的另一端雕塑我的笑容
縱使你的電話為了我調較
幾乎 沒有聲響
潛伏在水管裡的昆蟲每夜吶喊
螢火蟲誤飛進煙火裡顫抖
堅固的牆壁剝落剩下空心的木板
從前很喜歡聽你唱歌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
嘴巴張開，聲音卻逃不出來
你站在河邊
想像大叫想像流水會為你 停下
坐在已退潮的河堤上 等待
潮漲掩飾水底紅痕紫斑的垃圾
你費勁爬到樹梢上
用藍色的手採摘金黃的果子
然後小心翼翼放入籃子裡讓我帶回家
數 數 數每一顆枇杷果都是你家鄉的特產
撫摸 輕吻 然後送給別人
也許有人知道我偷偷吃下一顆
並將果實牢牢地埋在屋前
從此，這棵樹是我的
等了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唯有微風
透明的枇杷樹在塵沙裡一直生長
房門關上鎖緊咫尺天涯
笑聲從你的電話的另一端雕塑我的笑容
縱使你的電話為了我調較
幾乎 沒有聲響
潛伏在水管裡的昆蟲每夜吶喊
螢火蟲誤飛進煙火裡顫抖
堅固的牆壁剝落剩下空心的木板
從前很喜歡聽你唱歌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
嘴巴張開，聲音卻逃不出來
你站在河邊
想像大叫想像流水會為你 停下
坐在已退潮的河堤上 等待
潮漲掩飾水底紅痕紫斑的垃圾
你費勁爬到樹梢上
用藍色的手採摘金黃的果子
然後小心翼翼放入籃子裡讓我帶回家
數 數 數每一顆枇杷果都是你家鄉的特產
撫摸 輕吻 然後送給別人
也許有人知道我偷偷吃下一顆
並將果實牢牢地埋在屋前
從此，這棵樹是我的
等了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唯有微風
透明的枇杷樹在塵沙裡一直生長
2006年5月18日
普九檢查
清早，河溪中學的教學樓上掛了一幅血紅色的橫額：
「辦人民滿意的教育，做學生喜歡的老師」。
剛剛已經打過鈴了，為甚麼還有那麼多學生在操場上流連呢﹖有特別多的學生忙著打掃衛生，有特別多的學生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特別多的學生閒逛遊蕩，還有一些陌生的臉孔穿梭於操場間，寧靜的校園霎時變成遊樂場般熱鬧。
全民大行動為的是一年一度的普九檢查，九年普及教育檢查的目的是為了學生的學習質量，長沙教育局的領導來檢查農村學生的上學情況，農村學生的輟學問題像一堆腥臭的腐肉，不可被天空的禿鷹瞄準，為了掩蓋腐爛，死人被抬入棺木，假學生則被僱用為兩天的臨時演員，鎮政府與學校共同合作尋找已輟學的學生，不是勸學生回來讀書，而是聚集拼湊原來學生的數目。
一位已輟學的學生對我說：「有錢收、有飯食、有煙抽、更有畢業證書取，所以我又回來了。」早讀的時候，班主任嚴肅地對全班學生說：「我們班總共有多少人呀﹖」全班同學大聲地說：「四十七人。」班主任厲聲再問：「是不是一直都有那麼多同學呀﹖」全班同學再次大聲地說：「是。」班主任跟學生唸唸有詞地背誦著虛假的資料……
當我上英語課的時候，我叫徐劍回答問題，他不肯，在坐位上認真地說：「我現在是張先誌，並不是徐劍。」徐劍是這個學期新來的學生，現在都代替了輟學的學生。張先誌從上學期中便因紀律問題而輟學，班主任認為少一個壞份子班上便多一分寧靜，抓住了張先誌不尊重老師不認真上課不憧得禮貌的惡行，並親自跟他的父母羅列種種罪證，結果，他便「自動退學」了。
下課後，我看見向小燕，便趕上去問她為甚麼沒來上課，她說不是沒有上課，只是被安排了在別的班，充當別人，上了別人的課。她說：「為甚麼我要叫別人的名字呢﹖事實上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呀！」另一位女學生點頭說：「這種做法很虛偽，為什麼要冒充別人呢﹖為什麼要講假話呢﹖何況他們又不是我的父母，只有父母才有資格改我的名字呀！」
之後，我還陸續收到學生的來信，抒發他們對此事的看法，我慶幸的是學生並不麻木，麻木的反而是那些教導學生的老師、校長，如期教導學生說謊話，倒不如學校方面好好認真檢討並且再教育他們眼中的壞學生，何必趕盡又邀請再拒絕，這種惡性循環弄假可成真，試問教育的記錄全是假的，歷史是假的，價值觀是假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蕩然無存，學生在這樣的虛假的環境中如何學習誠信和求真的態度呢﹖沒有誠信的棟樑，如何頂得起如此一個泱泱大國呢﹖
全民大行動為的是一年一度的普九檢查，九年普及教育檢查的目的是為了學生的學習質量，長沙教育局的領導來檢查農村學生的上學情況，農村學生的輟學問題像一堆腥臭的腐肉，不可被天空的禿鷹瞄準，為了掩蓋腐爛，死人被抬入棺木，假學生則被僱用為兩天的臨時演員，鎮政府與學校共同合作尋找已輟學的學生，不是勸學生回來讀書，而是聚集拼湊原來學生的數目。
一位已輟學的學生對我說：「有錢收、有飯食、有煙抽、更有畢業證書取，所以我又回來了。」早讀的時候，班主任嚴肅地對全班學生說：「我們班總共有多少人呀﹖」全班同學大聲地說：「四十七人。」班主任厲聲再問：「是不是一直都有那麼多同學呀﹖」全班同學再次大聲地說：「是。」班主任跟學生唸唸有詞地背誦著虛假的資料……
當我上英語課的時候，我叫徐劍回答問題，他不肯，在坐位上認真地說：「我現在是張先誌，並不是徐劍。」徐劍是這個學期新來的學生，現在都代替了輟學的學生。張先誌從上學期中便因紀律問題而輟學，班主任認為少一個壞份子班上便多一分寧靜，抓住了張先誌不尊重老師不認真上課不憧得禮貌的惡行，並親自跟他的父母羅列種種罪證，結果，他便「自動退學」了。
下課後，我看見向小燕，便趕上去問她為甚麼沒來上課，她說不是沒有上課，只是被安排了在別的班，充當別人，上了別人的課。她說：「為甚麼我要叫別人的名字呢﹖事實上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呀！」另一位女學生點頭說：「這種做法很虛偽，為什麼要冒充別人呢﹖為什麼要講假話呢﹖何況他們又不是我的父母，只有父母才有資格改我的名字呀！」
之後，我還陸續收到學生的來信，抒發他們對此事的看法，我慶幸的是學生並不麻木，麻木的反而是那些教導學生的老師、校長，如期教導學生說謊話，倒不如學校方面好好認真檢討並且再教育他們眼中的壞學生，何必趕盡又邀請再拒絕，這種惡性循環弄假可成真，試問教育的記錄全是假的，歷史是假的，價值觀是假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蕩然無存，學生在這樣的虛假的環境中如何學習誠信和求真的態度呢﹖沒有誠信的棟樑，如何頂得起如此一個泱泱大國呢﹖
2006年5月14日
母親節快樂
今天，打了電話給媽媽，說了一句母親節快樂，媽咪說：「你快樂我便快樂了。 」這便是母愛了，一段感情能昇華如母愛，那將是極致的不求回報，媽媽寫下的字條我都悉心保留，這並不是甚麼回報，只能感激，只能。本來大陸的手提電話撥香港電話是接不通的( 除非交了$2000按金，可我們都沒有錢啊！一個月只有六百元啊！) 其實，都習慣了不打電話找香港的朋友，手提電話也總是靜默卧伏在工作桌上。
前兩天，同屋突然說可以打電話回香港，那一刻，我很開心，立即撥了一個電話回家，我興奮地說：「我終於可以打電話回來了！」接電話的是我的弟弟，他說：「好威嗎﹖」我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媽媽在哪裡呀﹖你們正在做甚麼呀﹖他說：「不要阻住我打機啦！」
打電話給別人很容易出現這種情況，打電話的那個空閒沒事幹或很想聽聽對方的聲音；接電話的那個可能很忙沒心情或很想享受寧靜，當我想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設想你是否在忙﹖你是否正在泡一壺熱茶或在看一本書或在看一齣電影或正在與友人聊天﹖當我想打電話給你的時候......
農村學校的聖誕聯歡會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音樂聲在課室裡悠悠地響起，聖誕裝飾掛滿壁報板、牆壁和窗戶，五彩繽紛的氣球遍怖課室。課室燈光一向不夠，教師桌前的燈是壞的，到了晚上，課室暗暗淡淡，顯得更加殘舊，我從未見過93班的課室像今天般色彩斑斕，充滿活力，學生興高采烈地等待聖誕聯歡會的正式開始。
農村學校不太重視聖誕節，既沒有聖誕假期，也沒有任何慶祝活動。今年，我懇求班主任讓我為學生舉辦一個聖誕晚會，希望讓學生感受一下聖誕節的歡樂氣氛。之前，我到了吉首市買了大量食物，亦準備了一些小禮物和一張聖誕卡，積極籌備學生在河溪中學度過的第一個聖誕聯歡會。
聯歡會在晚自習的時候進行，那時天色已黑，我帶上紅色的聖誕帽，帽上面的星星一閃一閃在黑夜中特別醒目。當我踏入課室的時候，全班同學發出熱烈的掌聲。我跟全班同學說了一句：「Merry Christmas！」一首又一首的聖誕歌隨著喇叭播放出來，學生好奇地看著我帶來的手提電腦。之後，我跟學生玩了幾個遊戲，他們也主動表演念繞口令、唱唱歌等節目。
學生的情緒很高漲，可能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參加過類似的聯歡晚會，當我拿出糖果及薯條時，學生竟互相爭奪，其中一位男同學更把薯條亂丟，結果，薯條撒了一地，他卻不顧而去，他們那麼不珍惜食物，我感到很心痛；當我取出寫好的聖誕卡時，學生竟一手搶去，那張聖誕卡都被拉扯得皺皺的。我一言不發，背對著全班同學，我知道必須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之後，回想學生感到開心的時候，或許會有不同的表現方式，他們所呈現的反應雖然跟我想像的不同，但至少是率性而為的真性情。
聖誕聯歡會完結後，很多學生包圍著我，平時比較頑皮的學生嚷著叫我不要不開心，我說沒事沒事，班長竟然哭了起來。後來，在她寫給我的周記裡提到：「譚老師，我代全班同學向你道歉，我知道某些同學很調皮，但你千萬不要生他們的氣，好嗎﹖是你讓我們度過了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個聖誕節，那將在我的腦海裡永遠惦記著。」感受到學生有體諒的心，我也感到很窩心。氣上心頭﹖早就忘記了！這也是我第一次與學生一起度過的聖誕節，學生的笑容永遠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
(註：這是去年聖誕節尚未整理的一些感想，謝謝友人跟我在電郵的對話，令我對學生有另一番理解，人與人的溝通有時由時間及誤解結成縱橫交錯的蜘蛛網，無論溝通失效還是溝通得太好，風瑟雨瀝蜘蛛網飄搖欲墜，你我恰巧在網上相遇繼續爬行然後分離苟延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