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

一月到了上海
因為《長恨歌》
想看看古老的弄堂
原來很多都被拆掉了
想看看守約的鴿子
不想參與或破壞城市的規律
在天空裡一圈復一圈，長鳴
步伐不相同
才有了約定
鴿子只聽從養鴿人的哨子
喜歡紅色的警號
他站在屋頂不遠處
等待，離開

託大家的福

英語角，是一個學習英語的角落，香港的中學生一定不會感到陌生，但農村的學生可能聞所未聞。這裡的農村學校不太重視英語，大部分學生在小學時並沒有接觸英語，升上初一才開始學字母ABC，為了營造一個良好的英語環境，支教者向校長提議在學校成立英語角。

本來學校沒有多餘的地方，幸得教體育的張老師讓出房間，英語角才有了框架，畫面是空盪盪的房間，破爛爛的窗櫺，灰黑黑的牆壁。我們與學生相約了一起佈置英語角。

有一位學生問：「甚麼是英語角呢﹖」
我的手按在她的頭上說：「英語角即是一個學英語的地方，在那裡，學生可 以不穿鞋子，坐在字母膠地板上看英語故事書、看英語卡、唱英文童謠，開 開心心輕輕鬆鬆地學習英語，這樣你覺得好嗎﹖」
「那我們快點佈置英語角吧！」那學生眼波靈靈，笑容燦爛，一臉興奮。

週末，十多位學生特意回校佈置英語角，我們吩咐學生到雜物房搬出三張桌子和椅子，他們幫忙打掃衛生，抹淨窗戶，清理垃圾，埋頭苦幹，做得有板有眼。晚上，香港的三位支教老師合力用漿糊把一張一張的白紙貼在牆上，十五平方米暗暗的房間頓時變成白茫茫的雲霧，等待學生在上面潑墨山水。

有一位學生問：「為甚麼你們要將那麼多白畫紙貼在牆上呢﹖」
「是為你們準備的，顏料已準備好，你們可以在牆上隨意繒畫。」
「好呀！好呀！」學生們雀躍地跳起來。

由於學校缺乏美術課老師，故美術課由班主任代上，身為副班主任的我將美術課變為英語課，學生不免感到失望，很多在美術方面有潛質的同學都被埋沒了。當學生知道他們有機會大展身手的時候，都急不及摩拳擦掌，有些學生參考英文童謠上的圖片，有些學生翻看英文書上的人物，有些同學拿出自己心愛的畫冊，細心地在牆上再畫一遍，將平日所畫的圖案人物投映在更大更廣的螢幕上。首先，大家都認真地用鉛筆勾畫草稿，然後用水彩填上顏色，有一位學生發揮創意，把自己的手掌沾上顏料，在牆上留下了一隻一隻藍黃綠紅的手印。

我班有一位女學生叫陳莎，她聲音特別大，動作跨張，跟老師常常唱反調，班中的女同學並不喜歡她的粗魯，但是她繒畫漂亮是公認的。陳莎的母親走了，父親出外打工，她既沒有模仿學習的對象，又不擅於表達自己，唯有透過繒畫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呈現出來，她就曾送過三幅圖畫給我。當陳莎知道可以在英語角的牆上繒畫時，她主動在家中帶來了畫筆、顏料，大家都聽從她的指揮，當同學填色出錯時，都由陳莎來補救，效果又出奇地協調，那天，大家都相處得十分融洽。

只消兩堂的時間，英語角轉眼間變成了一個原始大森林，森林裡有花草樹木、小屋子、大熊、小烏龜、小螞蟻、快樂的孩子……這是一個好的開始，英語角的成立是託大家的福，我希望學生可以有一個愉快輕鬆的環境學習英語。

高興

「高高興興上學來，平平安安回家去。」

紅色的粉筆字在學校的壁報版上特別醒目，踏進河溪中學的學生路過此地時，有些低頭而行，有些匆匆閃避，有些斜眼歪嘴，就算眼裡看得進去，心裡卻想回去。農村學校的輟學率甚高，河溪中學便名列前茅，成為農村學校輟學率最高的頭三位，有十多個巴仙的學生不來學校讀書了，高高興興上學來的心情是不是只能紙上談兵呢﹖

93班最近新來了一位插班生，他是從吉首市的中學轉過來的，從有規模的城市中學轉到架構鬆散的農村中學，其他老師說他是因為紀律問題而被原來的中學趕出來的。農村學校彷彿沒有任何秘密，流言真話迅速傳染如瘟疫，93班的學生紛紛議論起來，都說被趕出校的學生一定不會是好學生，某些學生更對我說擔心課堂秩序會變得更加混亂。

那天，我站在課室外，看見一位皮膚白皙的學生，笑起來眼睛被高興扯成一條線，他的衣服比較整潔，也相對其他同學光鮮，我知道他便是新來的那位插班生，他第一天上學，便與班中最頑皮的學生為伴，班上的女同學都怕了他，她們像蚊蠅飛在耳邊竊竊私語。

放學後，我在球場上跟學生玩乒乓球，剛好遇見那位新同學，我問他叫甚麼名字(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想打開話匣子)，他輕佻地說：「我叫高興， 英文名Happy。」話中流瀉著笑容，是他名字的倒影，凝結成堅固的冰。 第二天，在班上再找不到那得意的笑容，高興在河溪中學只上了一天的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後來，我在街上看見他好幾次，他與一些無所事事的朋黨在外流連，高興匆匆不回頭，當作沒看見我一樣。 剛巧在五日一次的趕集裡，我在水果堆中再次碰見高興，我主動問他：「來趕集嗎﹖」他高興地說：「是的，譚老師，你來買水果嗎﹖」我點頭，然後說： 「回來讀書，好嗎﹖」他竟然一口答應：「好的。」我有點不相信地追問：「真的嗎﹖我真的希望在學校裡能再次看見你，我等你來上我的英語課啊！」

初時，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豈料，一星期後，他果然回來了。我問他為甚麼回來讀書，他笑著說：「我想讀書啊！呆在家裡沒事幹，沒味，在學校的感覺反而好一點。」雖然，他有時欠交功課，上課的態度不太認真，但我相信明天比今天好，一位厭學的學生，願意再次回來學校讀書，已是一個大大的進步。當我看著他那高興的笑容，我同樣感到高興，希望每一位厭學的學生都可以像高興一樣，高高興興上學去。